本報記者 楊天嬰

　　如果說青訓是一個國家足球發展的基礎，那青訓教練員就是筑基人。在職業足球梯隊、校園足球、足球青訓中心和商業青訓機構中，有很多青訓教練員，他們的生存境遇與認知水準，關乎青訓水平和中國足球的未來。

　　杜軍身體壯實，說話客氣。他曾是中超冠軍深圳隊的球員，是為數不多拿過中超冠軍的北京籍球員。“我用四五年才適應了學校足球教練的工作方式。在學校，文化課是主要的，踢球不是最重要的。”杜軍表示，“同職業隊有詳細分工不同，學校足球隊教練要擔任隊醫、體能教練、守門員教練和領隊等諸多工作，但收入卻與付出難成正比，職業榮譽感并不強。”記者認識杜軍多年，他現在已是有編制的體育老師，參加過足協B級教練員培訓，與很多校園青訓教練員相比，他屬于幸運的。

　　采訪中，記者還與幾位商業青訓機構的教練員進行了交流。他們大都沒有閃亮的職業生涯，先后在多家商業青訓機構從事青訓工作，收入并不高，流動性很大。“有的俱樂部連球場也沒有。租個場地，有20個孩子就叫俱樂部了。為了壓低成本，有些去面試的教練就是普通球迷，會踢兩腳糊弄家長就行。他們拉低了這個行業的門檻。”一位北體大足球專業畢業的教練員告訴記者。

　　國安原球員王長慶在北京經營聚加球場，該球場因為使用天然草成為北京硬件較好的商業青訓機構之一。然而，這也讓王長慶倍感壓力，“做青訓成本很大，如果相同面積搞羽毛球，收入會大幅度增加。另外，現在行業缺乏標準和門檻，有些青少年球員的家長也在搞青訓，也有自己的私教課程。職業球員或知名球員的名氣可能對此有一定幫助，但同樣有不成功的案例，仍需在市場上尋找機會。當前，類似重資產足球青訓項目很艱難。”

　　目前，民間商業足球青訓機構普遍面臨盈利難，培訓班需要教練員與場地的硬性支出，而規模又不可能太大。“搞青訓盈利很難，如果沒有場地，會受制于人。家長對教練的選擇很苛刻，有點職業背景的教練都不便宜。”一位國安前名宿告訴記者，“有個現象值得關注，有的青訓機構的工作變成了孩子的托管班，教練的工作重點不在于矯正孩子的動作，而是不能讓孩子受傷、太累，替家長看一會兒，然后回家寫作業。這樣所謂的青訓怎么可能出人才？”

　　商業青訓機構和教練的收入不足，行業缺乏標準和門檻，從業者無法體驗到職業榮譽感等問題很突出。與此同時，殘酷的市場競爭讓行業有一股濃濃的“著急”的味道——為了更好的效益，就要吸收更多孩子和家長；吸引孩子和家長則需要球隊出成績，需要把孩子培養成青訓明星。在這樣的壓力下，有的青訓機構選材和培養暴露出一些問題。

　　采訪期間，記者注意到這樣一幕。一位父親執意要帶孩子參加一個關注度較高的比賽，但教練卻竭力制止家長。“你兒子腿上的傷，如果不停止訓練徹底康復，未來韌帶會鈣化，每次強度訓練和比賽都會受傷，他還是踢邊鋒的，需要速度和爆發。你一定要想清楚。”這位教練員告訴記者，這位家長渴望孩子盡早出名，但這樣的做法可能會讓孩子徹底失去成為職業球員的可能。“我能理解家長的急切，畢竟時間和金錢的投入，需要看到回報。”

　　在觀看渭南杯U19中青隊對烏茲別克斯坦隊比賽時，國安第一階段青訓負責人席悅解釋了為什么中國隊后場出球困難，“在青少年球員的選材上，會青睞身體強悍或個人技術好的孩子，但對于球員感知力和決策力的重視程度太低，訓練不夠，積累到成年隊就是這個樣子。”

　　在之前觀看的幾場青少年足球比賽中，大家會發現身體發育更好、個子更高的孩子踢球時明顯比同齡人更有優勢。“在青少年階段，身體素質優勢的確明顯，孩子大半歲的優勢會充分體現，比如身體強壯、速度快的孩子容易被關注。”席悅告訴記者，“但身體素質的優勢，隨著年齡增長會消失，我們成年國家隊在面對歐美球隊，甚至伊朗、韓國球隊時并沒有身體優勢。如果在青少年時期的選材過分強調身體素質，會讓中國足球在未來的競爭中失去優勢，進而忽視了選拔培養真正的苗子。”

　　除了身體，還有一個誤區，大部分教練會對個人技巧好的球員格外重視，比如盤帶能力強的，在青少年時代經常可以表演“一條龍”進球的孩子往往受歡迎。席悅對此表達出了憂慮，“青少年球員因為訓練時間不同，技術能力有很大差異。每周訓練20個小時和訓練4個小時的孩子，技術能力會有較大差別。當孩子進入正規訓練體系，在訓練時間和強度相同后，差距就會縮小。在他們成長為職業球員過程中，這些當年技術出色的球員也會逐漸被拉平優勢。”

　　在國安目前的青訓體系中，在身體和技術訓練外，更注重對球員天賦也就是感知能力的挖掘。在國安天壇體育場基地，青訓教練的重要工作之一是了解孩子的天賦與不足。現在，國內球員在大賽中后場不敢出球，盲目起大腳，后場長時間被對手壓制，很大原因是球場感知能力差。所謂感知能力，就是一個球員可以感覺到身邊其他球員位置和空間的能力，快速根據這些判斷下一步動作，并用自身的技術能力支持完成這些動作。“在歐洲有專門的足球學術教程培養青訓教練如何去發現和挖掘孩子身上的感知力。與此同時，還有如何培養感知力的訓練教程。”席悅在球隊更衣室的黑板上，為記者講解了歐洲球隊對年輕球員感知力訓練的方法，其功效之一就是球隊后場遭遇對手高位逼搶時的出球能力。

　　太空翼足球俱樂部是北京民間商業青訓領域較為另類的，梯隊在北京各項大賽上雖然只處于中上水平，但已向北京國安輸送了26名梯隊球員，這些孩子未來有可能成為職業球員，如此高的成才率是個不小的奇跡。該俱樂部創始人邢偉康堅持對球員選拔要重視天賦，也就是感知力的挖掘與培養。“我希望孩子們用腦子踢球，就是用感知力增強判斷能力和決策能力，讓他們成為在壓力下作出更多正確判斷的人。因此在球員選拔時，我會青睞那些具備這些能力的孩子，身體和技術可以后天練，但這種天賦很多時候是需要被看到和挖掘的。”

　　回看本次調研采訪過的職業隊梯隊、學校足球隊、商業青訓機構，所有人和機構都面臨不同或相同的挑戰與機遇。足球青訓在某種程度上，應有更長遠的眼光、更長期的謀劃與堅持。目前的青訓現狀，特別在商業青訓上，因為很多現實困難，短期性較為突出。這與久久為功、厚積薄發抓足球青訓的本質并不一致。在歐洲足球強國，大部分足球青訓俱樂部是由國家、社會企業、民間機構贊助支持的公益組織，并不以盈利為目標。他們在統一管理體系下，有嚴格審核批準進入行業的要求，有統一執行的訓練和選拔標準，有數量眾多的賽事支持。在我國，如果充分動員各方力量，政府主導、多方參與，制定準入標準，以及整體化的訓練標準和選拔標準，全面關注孩子的成長，全面選拔具有綜合能力素質的孩子，中國的足球青訓才能真正未來可期。